建筑路上的矛盾与冲突 : 我在田中央建筑学校与建筑联盟学院PC的日子


A Contradictory Toad Towards Architecture: My Days at the Fieldoffice and AAPC



作者: 洪于翔


0. 往返两个学校的旅程

说起来好笑,身为一个建筑系毕业的学生,其实对于做建筑和做什么样的建筑师这些问题总是一再的闪躲,一直在每个学习和工作的位置逃离。不断的问著自己,除了盖一堆房子之外,建筑师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于是借著Architect这个主题,终于有个机会可以好好回头检视一下自己这些年,来回跌撞的建筑旅程。在2006年和2013年我分别进入了两个怪异的建筑学校- 田中央建筑学校与建筑联盟学院。

田中央联合建筑师事务所由黄声远老师一手创立,走著亲和的本土建筑实践路线。当年他受到好朋友的邀请,毅然决然地离开台北这座充满机会的都市,来到宜兰的乡野,将美国西岸的建筑工作模式带进这个建在田间的工作室(事务所)。在田中央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工作与生活的界限模糊而统一。这裡没有等级的制约,没有师生的隔阂,工作伙伴之间如家人好友般一起做著自己衷心热爱的设计。 同时在宜兰鬆松散的生活状态下,即便是需要长时间工作,恼人的压力也能很快在田野的清新空气中被无形消解。而同自然的亲近关系和乡野间质朴而真实的生活方式也培养了田中央的设计师们喜欢通过生活本身向自己週遭环境探索的建筑思考模式。因此,与其称这裡为田中央建筑师事务所,不如叫田中央建筑学校。大家在这裡从自然学习,从相互间学习,从对生活的真实体验中朴拙设计的灵光,以一个完整和谐的团队合作模式构筑立足于当地环境的建筑。

相较之下,建筑联盟学院的Projective Cities课程(以下简称“PC”)与田中央走著一条决然不同的建筑设计路线。它将国际大都市伦敦做为其试验基地,以一套严谨而独立的理论体系为支撑,用绝对理性的思维方法在全球范围内探索城市发展的可能性。 这裡讲求的不是生活体验式的设计实践,而是宏大的历史性建筑叙事。它鼓励每个学生发扬自己的鲜明个性建立独特甚至尖锐的研究方向,做出统领全局的建筑决策。

这两所学校的设计实践,一个建立在真实的生活体验之上,一个建立在对社会政治经济根本原则的探索之上。 然而它们看似迥异的思想脉络下却有ㄧ些相近的基本特质。我将在后面的章节做出解释。


1. 住宅?建筑学校?

每次大家想到学校,就会期待著一个完整的校园环境。但是大多数刚到田中央和建筑联盟学院的访客,都会失望地说:“为甚么会看起来就像个普通民宅?”亦或是“为甚么连个明显的标识都没有以至于很容易找不到?”这些疑问都指向了田中央和伦敦建筑联盟学院做为建筑学校所代表的非典型性。于是接下来的问题是“到底是什么成就了默默存在于普通住宅裡的著名学校?”

在我看来,两者同时都拥有一系列非正式的集体性空间,比如酒吧、食堂还有各个工作室之间的连通走廊等等。 且在很多时候这些非正式空间有著比图书馆和工作室等正式的教学空间更高一筹的独特地位。因为正是这些非正式的聚集空间在满足大家口腹之欲的同时为其精神上的激盪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使成员们在学校内部透过一系列日常鬆散自由的讨论行为在不知不觉中建立了牢靠稳定的社交关系。而这种社交关系无疑对强化每个成员的集体认同感起著至关重要的作用,并最终促使它们从普通住宅逐渐转变成一种充满神奇向心力的教育机构。

图一:田中样建筑学校工作与生活剖面, by 田中央小黑


但必须强调的是,虽然两者都在住宅裡神秘地进行著建筑创作, 田中央的栖息之地是位于乡野间的农场(Farm House)里 (图一),而建筑联盟学院却隐身于城市中心住宅区的排屋(Terrance House)之中,这两点揭露了二者本质上遵循的不同生产节奏与其所隐射的经济环境。

在以农耕为主的生产环境下,生活的时间感保持著和自然节气一致的步调,节奏是相对缓慢的,并或多或少地影响著建筑设计的生成速度。 加上多数案子位于台湾二线城镇的地理原因,很多预算都无法一次到位,于是每个案子只能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缓慢完成。在被(无限)拉长的时间单位下,许多方案被一改再改,甚至边建边改。于是大家在做设计的同时也慢慢成为使用者,并因为自己使用者的身份触发新的设计修改。其看似无序甚至混乱的设计环境其实教会了每个人如何在自己的生活体验中学习在一个真实的地方做设计。透过这样的特殊机制,田中央培养的建筑师不是激进的思想者,而是身份不断转变、身体力行的实践者。

反观建筑联盟学院, 地处资本流动快 、生活节奏紧凑的国际化大都市伦敦 -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决定成败。于是相应的,建筑教育也必须要设立一系列清楚明确的教学法则,在最高效的时间分配机制下,精淮的回应每个有建设性的问题。以我就读的ProjectiveCities课程为例,其研究课题回归到建筑类型学这个极其基础而複杂的知识领域,要求学生从政治经济历史的宏观角度以高度理性的态度系统性地了解归纳建筑和城市的关系。

因此, 田中央和建筑联盟学院PC的出现,无论在学术上还是观念上都是对当下建筑教育制度做出的提醒。

田中央的设计方法是以“蚂蚁的视角”在城市裡穿梭,摆脱历史线索的包袱,强调对真实生活环境的直接探索。对于建筑类型(architecturaltypology)、都市形态(urbanform)的态度是轻鬆的。其设计想法的发展是透过不同伙伴水平进行的活动发散开来的,最好还能加入每个参与者当时的人生状态,将建筑物的生成演化为一种有血肉灵魂的生活式体验。 比如当年田中央事务所提出的在宜兰城内打开护城河的设计案,其实是刚好因为工作室伙伴在市中心的家每到雨季都会淹水,进而从一个不希望家门前淹水的小小心愿而扩大形成的在全市范围内的蓄洪计画。

反观建筑联盟PC的课程设置, 在一定的政治经济框架下,透过城市某种特定的建筑,了解其在时间轴上抽象的类型变化,思考接下来世代的建筑如何回应未来社会的状态。整个思考过程以垂直线型的模式层层深入,最终在至高点用“鹰的视角”对当前问题提出批判,以此重新拉回当代建筑师对城市的责任感。


2. 建筑师怎么训练与养成?

“试著把自己的专业感降低,才比较有机会获得更大的共识。”

在田中央的建筑养成环境裡,所有项目的实施都建立在与当地居民的有效沟通之上,这使直接面对使用者成为其设计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美景的铺成,是需要更多团队和社会资源才能达成
透过大尺度模型来探索,发现,建筑师其实是个重要的沟通者,找到更多需要
这裡以宜兰河和城的关系为例子,不论在宜兰与外地来的团队合作
发展出整个城市,是你我的建筑。

面对跨过河原本只能走车的桥,想想让两边社区的人如何连通
和政府与居民不断沟通下,不拆掉旧水泥车行桥,微笑地跨过河川
发明了一种低科技的悬吊系统,减少用料
经营一条让孩子们能安心的回家的小径
同时经营桥下的公共,让人们靠近河面,而且了解河的变化


从这裡,接著让我们可以上天空的屋子
其实来自监测水塔的原型
屋桥划过了天空,宣誓著人自由行走的权力
自在穿过了政府的建筑,进到了社区的小巷裡
于是,建筑成了居民的生活场景
小巷裡,孩子们的脚踏车游击,与阿公阿么轻鬆的攀谈著
其实是花了十年,跟隔壁的政府机关沟通,才得到的品质
在同事们投入他们的青春岁月裡
社区每个月开会,协调各方意见和每一户每一家聊天

体会他们的害怕,他们害怕生活的后巷,以为会被工程开发
甚至在施工中,不断的与居民协调设计
其实也只是帮他们把基础的环境整理,没有死角
打开,让大家看到彼此的美好
现在,这个社区的艺术家把这裡当展场,已经是他们以引为傲的故乡

接力不断的进行
和水力顾问学习解决旧市中心水患的问题
随著城市的扩张,外围的人工地盘比旧城裡越来越高
城市裡的水患变得更加急迫
护城河的角色,也需要重新思考

大家希望留给下一代的护城河不该只有历史景观的美好
而是更积极的有蓄洪的功能
于是我们的课题,从对历史景观的遥想,变成如何滞洪
和家长,校长,老师居民们讨论护城河蓄洪和学校空间的关系

同事们跳下水道,除了了解水质
也了解道路底下所有管线的状态
不直接和被覆盖的主要道路硬干,增加支流,提高蓄水体积
也让学校的空地开放为城市民公园
这裡现在是学生对了解历史的场所
和体会到,城市裡的水位,其实会随著气候变化的环境教育


图二:宜兰旧城市中心, by 田中央很多人, 2008


图三:实验室建筑与街廓型态的可能性, by author


相对于田中央自下而上不断书写城市小篇章的设计模式,建筑联盟PC的训练更像是一部穿越古今史诗的巨作。从建筑类型的研究开始,我逐步了解了试验室建筑在历史上的变化和它所回应的城市环境(图三)。基于这些研究,我提出实验室建筑可以超越自身的功能成为据有城市属性的知识单元。 后来我在建筑联盟学院PC的毕业论文提案中,透过历史了解到日本时代通过改善公共卫生的方式实现市区改正计画(市区更新),也从侧面强化了他们的殖民统治。市街这个以国小教育为核心的社区模型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现在这种模型已成为市中心的基础结构(图四)。 我的提案进一步将这个模型推到城市尺度,试图改变一直以来为郊区发展的市中心模式。因此,这是一个系统性教学法下推论的结果,在这过程中,是以大量的分析图(diagrams)对一系列政治经济问题追根溯源从而建立一个理性的乌托邦。

图四:市街模型与高雄市中心,by author


3.矛盾?互补?

通过上面的论述不难看出田中央与建筑联盟pc从培训方式到建筑价值观的不同。 两者的共存对于我来说是一股衝突的力量,我自己就是这两股力量角逐的“战场”。 建筑联盟pc是试图从历史的尘埃中发掘人和建筑的关系,因为建筑被看成是人类文明积累下来的知识沉淀。而田中央是从现状中发现问题,通过设身处地的体验感受问题,并最终通过有效的沟通解决问题。换句话说,当下的现象是田中央设计的突破口。而对于建筑联盟pc这是不成立的。因为当一个现象没有被追问到本质的时候不够成社会的普遍性,或者说,个人体验不构成集体体验,所以不构成意识形态。简而言之,建筑联盟pc是通过表象去探寻本质。所以,在建筑联盟pc的设计通常是以一种革命宣言的姿态出现。革命可以激起反思,但不是生活常态。从这个角度讲,田中央通过身体的体验为使用者带来的服务更有效,更直接,更接近生活的意义。

其实没有哪一方是对的,也没有哪一方是错的,有的只是不同的建筑设计方式,或者更抽象的说,是不同的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矛盾的两种力量在我身上的化学反应或许可以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相互融合,成为一种互为补充的意识构架,又或许不能。但是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通过这场身心的挣扎,我最终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作者:
洪于翔 (Yu-Hsiang Hung)

- Projective Cities, 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 School of Architecture, UK
- Field office Architects & Planners, Taiwan 田中央联合建筑师事务所
- Artech, Taiwan 姚仁喜|大元建筑工场


声明:作为交流会“我,建筑师”的拓展,建筑东西与《城市 空间 设计》(Urban Flux)杂志合作,在副刊《论道》(Remarks)出版了以“我,建筑师”为主题的专刊(2014年第6期-12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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