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 -- 寻找消失的城市宗教空间

Ming-Tang -- Beyond the Absence of Sacred Space




在中国,宗教 (sacredness) 和宗教空间 (sacred space) 的概念是抽象和模糊的。佛教、道教以及儒教,自封建社会以来更多的像是一种哲学思想在社会中规范人们的日常行为。很多寺庙和道观等宗教建筑被保护为历史遗迹,迎往信众的祭拜与游者的参观。而那些饱含宗教和祭祀色彩的街头活动,比如祭祖、占卜、风水,是发生在城市分散的角落里的个人行为,在地点和时间上同时都带有着临时性和即时性 (temporality)。可以说,在当下城市里宗教活动与宗教空间是分离的。

在当代中国,城市里的公共空间 (public space) 是被归为不同类型 (typological) 的空间,比如城市广场、购物商城、剧院等,它们只提供了某些特定的功能,是一个不具备群众集合功能、提供综合性以及集体性活动的社会空间 (social space for integrated activities) 。

追溯历史的初段和文明的发展,究竟什么是宗教?什么是宗教空间?它们与城市的发展与变型有着怎样密切的引导关系?这些疑问将会通过解读一个宗教类的建筑原型 (archetype) —— 明堂 (Ming-Tang) 来探索;以小见大,逐步揭开当代城市里宗教以及宗教空间隐秘的面纱。

图1 明堂资料图片


1. 明堂 (Ming-Tang)

明堂是自周朝开始在文献中最早被记载的一个被皇家规范的政治宗教空,在奴隶社会时期以文字的形式存在;在封建社会下的汉朝被建造为实体建筑;它是集寺庙、宫殿、祭坛为一体的宗教类建筑原型。明堂的设计包括材料、结构、布局,以及它在城市中的方位等,都承载着人类于原始社会开始对宇宙的解读,并标刻着封建社会下严格的例行习惯 (rituals)。

1.1 什么是宗教?
在人类文明起源的原始社会时期,宗教是人类对宇宙、自然、祖先、图腾等超自然能量 (supernatural forces) 的崇拜情感,它们寄托着人们对生存、猎食以及繁衍后代的愿望。人类没有能力抵抗自然世界的变幻莫测,在依赖大地生存的同时对上空的宇宙充满着畏惧,于是人类开始通过对宇宙人文的 (humanistic) 以及科学 (scientific) 的理解来回应、分析和总结自然规律 。伏羲氏所画下的《易经》八卦便是那个时候的一部气象 “百科全书” 。

明堂是象征宇宙的一个缩影(a miniature model of thecosmos),是人类与超自然能量交流的场所。它是一个群组建筑:外部的圆形水沟环抱着方形的围墙、四门以及配房;在中心的圆形水池托起方形的中心建筑;中心建筑包括了方形的夯土台、位于东西南北的四堂建筑及其配房,和二层顶部的圆形太室(用来观察星象的地方)。重复叠加递进的圆形与方既形象征天圆地方,又传递古代的哲学思想:万物以阴阳两极相对立(opposition)、独立(independence),并无时无刻地运动与变化(transformation) 。


图2 明堂场地总平面图


图3 明堂中心建筑首层平面图


“事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易传.系辞上传》)。天室以“五行” 中的 “土” 象征宇宙中心(axis mundi);四个方位代表四象中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以及春、夏、秋、冬四季;十三个房间分别用于十二个月以及一年中间的一天祭拜;建筑每个立面的二十四根柱子寓意着二十四个节气;它将宇宙、天、地划分,又通过顺时针方向环绕中心的祭拜仪式(rituals)将万物合一为太极。(图4)

图4 明堂与宗教宇宙观的联系分析图


1.2 什么是宗教空间?

1.22 城市尺度
中国最早期的宗教空间(sacred space)是一个集合了日常性公共功能和临时性宗教功能的集体空间。人类相信与超自然能量交流、与祖先的灵魂祈福的唯一方式是通过使用刻有图腾的器皿来烧制和供奉食物,而这一系列行为活动所发生的现场便是一个宗教空间。“礼器”(ritual vessels),一个从原始社会时期便开始出现的祭祀器物,承载了人类对宇宙和超自然能力的理解和崇拜,并设定了一个空间的使用方式和礼拜仪式(liturgies)。一个宗教空间的产生是需要“公共空间”与“礼器”同时存在和发生的。

在周朝,周易从一本“气象全书”逐渐被解读发展成了一本经书,开启了中国古代的哲学思想、文化和占星学术。我国早期的人类对宇宙和自然的敬畏可以从群聚空间的排布上解读出来,比如原始时期的“大房子”(公元前4500年),人们通过观察环境将入口置于太阳升起的东方以示神圣(图5);在《周礼・考工记》中,“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是将宗教的方位和数字观直接投射到城市设计(urban form)中;后来到了秦朝,宫殿在秦咸阳城里的分布更是一部当时的天文占星读物:坐落在南北中轴线、北极星下的宫殿象征了第一位黄帝的最高权利(图6)。

春秋战国时期,孔子创立了儒教和以四书五经为代表的儒家思想,诸经之首的《易经》和它富含的道德观以及哲学思想开始被政客们研究、并发展到社会政治策略中,在城市布局的地理位置、山水环境、轴线、方位和数字规划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明堂,坐落在汉长安的南北中轴线上,于南郊与北部的皇家陵墓遥相对应,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城市宗教与政治空间。人们对宇宙的崇拜从东西轴线(日出日落)逐渐发展成南北轴线(朝南朝北),轴线的长度被赋予了封建制度的至高权利的象征。在百姓和皇家成员从城市一路南行去明堂祭拜的这个过程中,这种集体行为(collective rituals)便是权利和管理的体现。

图5 半坡遗址-大房子


图6 秦咸阳城市布局模拟宇宙天象


图7 汉长安城布局模拟宇宙天象



1.23 建筑尺度
宗教空间在城市尺度上发生演变的同时,也在建筑(物体)尺度上被不断的推进和塑造;“礼器”(ritual vessels)进行了一场自身的变革。礼器是人们传递信仰的一种物质媒介,包括了用来祭祀的小型器皿、乐器、以及建筑结构。它经历了造型上从简单到繁复的变化过程;从装饰作用上的视觉直观要求发展到每个结构部件背后精确的命名文化;是一个从具像到抽象、从自然发展到人为操控的过程。

“器”的意思是形状(form),同时代表了形式和制度。建筑结构是礼器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元素,它原始的意思是“大形的容器”(big vessels)。明堂是礼制(rituals)与建筑结构(building structures)相结合的代表性的建筑,它的每一个结构(高台、架梁、斗拱、庑殿等)、材料、方位、层次、以及装饰等都是原始社会宗教思想与封建社会等级制度的象征。(图8)


图8 中国传统木构建筑“文法”


斗拱(the bracket systems)是我国古代传统木结构中最特有的建筑组件,是柱子与横梁之间的“托架装置”。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建造系统,在《营造法式》中有严格的名称、尺寸、和操作说明。它的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西周初年,当时在很多礼器的装饰图案中,有大的屋顶的存在便有栌斗的身影。斗拱从汉朝时期的横向组合发展到唐朝时期的横向与纵向交叉的组合,在物理力学上被发挥到了极致:屋顶的出檐越来越远、室内依旧光线明亮、柱子托起轻盈的屋顶、建筑高大雄美。

如果将斗拱化简,它最重要的结构部件便是底部的栌斗和华栱——一个坐在柱头上的大块的方木、和从其中向四方伸出的十字形的横木。如果将这方位与数字抽象地进一步引申联想,变会发现它与宗教的理念、与《易经》中对宇宙的解读是不谋而合的。古人们把交错叠加的斗拱隐喻为一棵茁壮生长的树的枝干与繁叶。它在升起的高台上缓和地托起平行的大屋顶,把原本柱子与横梁之间的直角柔化,在丰富视线的同时将宗教空间进行标志和区分。


1.3 明堂的消失
儒家思想由汉朝时期的四书五经发展到唐朝时期的十三经,是封建思想与社会等级制度不断被制定的产物,而城市(比如长安城)也在这个过程中被重新布局、划分;百姓与政治权利分离(图9)。明堂所代表的集政治与宗教为一体的空间在清朝被划分成宫殿、寺庙和祭坛,其中包括日坛、地坛、月坛和天坛;而天坛又包括了圜丘与祈谷坛两个建筑。当封建制度结束,人们不再创造和使用那些传统祭祀建筑,明堂便在这文化的长河中彻底解体、消失了。


图9 唐长安城市规划图


2. 当代城市中的宗教空间

前文从一个明堂而探讨的宗教理念是基于文献调查的基础上,融合了古人们对“器”与“形状”的寓意所产生的多种联想。当我们在探索当代城市空间里宗教空间所存在的可能性时,我们需要具备的是基于客观的调查上丰富的联想力。

“礼器”在器皿和建筑结构外,还包括了礼乐(音乐、舞蹈和乐器),它是祭祀时非常重要的仪式;祭祀者通过使用乐器直接地进行个人与超自然能量的交流;黄帝则通过礼乐颁布指令、管理百姓和维护皇权。明堂的设计需要完全满足礼乐仪式在空间上的需要。音乐作为古人的一种精神文化,充满着宗教色彩,比如“八音”(金、石、土、革、丝、木、匏、竹)代表“八卦”里每个季节和气候中大自然的不同的声音;它们分别由“五行”作为制作材料。

随着明堂与封建制度的消失,祭祀音乐(韶乐)也消失了,遗留在民间的民乐和手工艺品等则隐约传承着早期人类对宗教的理念和情感,成为了一种深厚久远的社会精神特质(ethos)。这些民俗还或多或少地存在在我国传统节日的活动中,虽然很多民俗已被纳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却多在濒临灭绝的边缘摇摆。

我国有十三个传统节日,是人们对十二个月份和二十四个节气的一种行为呼应。人们通过当季的食物、物品、乐器和舞蹈来强身健体、祈求并庆祝丰收,很多节日都包括了祭祀祖先与神灵的行为。那些曾经需要人们集体参与的例行仪式已被家庭单元的聚集方式所取代,而当下越来越多的小型家庭结构又使得传统节日变得更加个体性(individual)和临时性(temporary)。同样地,城市中过去的宗教空间(包括寺庙和道观)已大多被遗留为纪念性的“博物馆”,人们转为在街头烧纸、看相、算命;城市中的宗教空间已同样变得具有个体性和临时性。这似乎是回到了原始社会时期,宗教空间最早的存在方式?

图10 中国13个传统节日的习俗与仪式



3. 当代城市公共空间的反思

综上所述,宗教空间是集合了多种多样社会功能的公共空间,它既是一个大到城市尺度的网络,将每一个分散的公共空间紧密串联;又是一个小到建筑尺度的“形状”,将每一个结构组件都赋予了人们对自然世界向往沟通和交流的理念。它为人们提供特定的场所来宣扬个人情感和主观性(subjectivity),通过鼓励人们交流来保证社会的融洽。它更是一部人类早期解读宇宙和自然的“百科全书”,与更替的时间、季节、气候和环境等自然因素相呼应。这一系列地在公共空间的聚集、遵循时间规律和空间原则进行的集体仪式,便是人类传承宗教理念、发展集体精神、传播文化思想、寄托个人情感、与自然和宇宙互动的全部过程。

· 古建筑遗产是否只能做为“陈列品”来保护?
· 城市是否需要复制古建、生产仿古建筑?我们是否了解它们的“精神寓意”和“使用规则”?
· 城市公共空间是否可以不被划分?
· 城市是否可以为人们提供一个提倡多样性的社会公共空间?

本文对宗教和宗教空间的探索是基于当代城市发展中人们对古建筑遗产保护、仿古建筑的盲目生产、以及对公共空间“粗暴”地划分所提出的反思。作者试图在研究历史和文明的发展过程中提取和概括宗教空间的演变、挖掘其背后丰富的社会价值(social values),并且提供一种思考方式和方向,通过过去与现在的对比来重新思考这些在当代城市环境(urban situations)中极度缺失的社会价值: 它们是否还有存在的意义,以及它们存在的方式可能是什么?

图11 西安市中心-古城墙与现代化建设,2012


图12 西安隋唐圜丘考古遗址(1999年发掘),2012


图13 唐长安遗留下的城市轴线与网格(西安南郊),2013



图片来源:
图1:巫鸿,《中国古代美术和建筑中的纪念碑性》(Monumentality in Early Chinese Art and Architecture), 1995
图2-7:作者绘制
图8:梁思成,《图像中国建筑史》(A Pictorial History of Chinese Architecture), 1984
图9-10:作者绘制
图11-13:作者照片


作者 Author:
乔婧 (Jing Qiao)
BA(Hons), AA Dipl, ARB
- Architect, Hawkins Brown Architects, London, UK
- Co-Founder, ACROSS Architecture


声明:建筑东西与《城市 空间 设计》(Urban Flux)杂志合作,在副刊《论道》(Remarks)出版了以“以小见大”为主题的两期专刊(2015年第1期-2月刊 + 第2期-4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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