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宅型住居的多维视野

House Type and Housing in China and the UK from Multiple Perspectives 



戴锦辉 TAI Kam Fai (SURE Architecture, UK)
乔婧 QIAO Jing (ACROSS Architecture, UK)

本文发表于《新建筑》2016/05期,请勿转载。




ABSTRACT Based on the conversation in the HOME symposium organized jointly by ACROSS Architecture and SOAS in London, this transcript attempts to discuss the house type and housing issues of China in comparison of the UK from the following four points: scale, social housing, opening up gated community, and aging and multi-generational housing. It ends by providing a mosaic of Home with an expanded fiel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UK-based practitioners.

KEY WORDS house type, housing, scale, social housing, opening up gated community, aging and multi-generational housing

摘要 基于在“建筑东西”和伦敦亚非学院联办的论坛“家”上的对谈,尝试从宅型尺度、中低收入住宅、开放封闭小区、老龄化跨代住宅四个方面对中国和英国的宅型住居进行简要对比,从在英实践者的角度提供一个可供延伸的“家”的拼图。

关键词 宅型 住区 尺度 中低收入住宅 开放封闭小区 老龄化跨代住宅


一 宅型之多维尺度

乔婧:对住宅而言宅型是多维的,有很多相关联的尺度及维度可用来丈量、阐释和评估。以中国为例:近人的尺度(human scale)为家具和“间”;建筑尺度(building scale)为住屋和院落(比如合院);邻里尺度(neighbourhood scale)为街巷和街区(比如胡同);城市尺度(urban scale)为背景和纹理(比如集中开发的住区城市群岛);地域尺度(regional scale)为文化身份(比如人们对北京的印象是四合院,对上海的印象是里弄)。但经过历史上一系列建筑类型(比如您在建筑东西“家”主题交流会的讲演中提到的筒子楼)的进化后,不论在当今中国还是英国,住宅设计更多是户型产品设计,已几乎找不到宅型维度的特色和尺度的多样性(图1)。您觉得以上哪一种尺度的问题有潜力去重新介入,从而带来住宅设计的突破,并为居住者带来多元体验?

戴锦辉:现在家庭对住宅的功能需求,如起居室、厨房、卫生间和卧室等,基本上是世界上每个家庭生活居住的基本需求。因此,中国的筒子楼因不满足基本需求而被淘汰,传统的四合院也因为对现代家庭来说过于奢侈而退出历史舞台。如今标准化住宅仅仅为满足基本功能需求,住宅楼设计得就像一个分类的柜子,让三居室和两居室的家庭对号入座。一个家庭从一个房子搬到另外一个房子,从一个住宅区搬到另外一个住宅区,这对他们而言是没有本质的区别,还是逆来顺受的无奈?从建筑学的角度来考虑,我们可以探讨尺度对住宅设计的意义及关系,从而找寻一些设计的依据和创新方法。

我觉得,将人及家庭的尺度作为户型设计的依据,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为户型的设计带来一定的突破,而居住人群的分类及其邻里尺度的研究也可以为住宅区设计及城市规划提供一定的设计条件。然而家庭的构成和人群的组成会随着时间而改变,如果过多地针对性设计,很容易给项目本身带来许多的限制和日后不能适应时代变迁的弊端。况且住宅设计也不能仅仅停留在户型平面的设计上。建筑师或设计师应该预留更多能让使用者进行二次设计的空间。在这样的前提下,建筑师需要平衡针对性设计和预留二次设计的比例关系。这个度的定义不仅仅涉及到毛坯和精装房的区别,而且关系到可改造空间的多少。在欧洲,有不少建筑学家在研究公众参与设计的课题。我们要清楚知道,设计师和工程师只是社会和建筑使用者的一群,我们不能忽略更多的非专业使用者的诉求。英国传统的联排住宅的模式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历史里这些住宅的业主及使用者通常不断更换,而这样的更替又时常伴随着对房子内部空间的改造、装修及维护。有些还需要在建筑的外面进行修改及扩建,且这些改扩建往往需要申请规划许可(planning application)。审批部门必须征询邻居和公共的意见后进行批复,很多时候还会批复带条件的许可作为对项目的引导。这也是一种共同参与和二次设计来满足社会发展及需求的案例。虽然这些改扩建并不完美,但能满足使用者的需求以及适应时代的变迁。从这个角度来看,家庭构成是住宅设计及日后改造的核心。

1 曼彻斯特The Chips住宅(英国建筑师威廉·艾尔索普Will Alsop设计)



二 宅型之中低收入住宅

乔婧:有趣的是,英国的低收入人群政府保障房(social housing,以下简称中低收入住宅)一直表现出宅型的多维设计价值:虽然也有严格的户型规范,从而在家庭和建筑尺度上没有过多“花样”,但却在邻里尺度、区域尺度层面呈现出丰富、生动以及人性化的特征(图2)。其中有对社区宅间绿地的共同关注和投入,有对廉租房(affordable housing)和工薪阶层住房比例进行政策调控,比如在房屋使用权(housing tenure)上等等。但即便如此,英国有关中低收入住宅的争议依旧存在,您觉得更多的是哪一种尺度出了问题?这些经验是否可为中国的中低端住宅设计提供参考?

戴锦辉:中英两国的国情相差甚远,很多产品难以参照,但英国住房发展的经验是很有学习价值的。英国的中低收入住宅虽然在一段时间内解决了英国当时的社会问题,但同时也建成了一个个贫民区,为日后的社会发展带来了严重的问题。历史证明,英国政府后来需要花巨大的力气去改造并改变这些区域的规划、品质及人口构成。同时,这些房子的维护、管理及更新也成了地方政府的沉重负担。从1980年开始的购买权(Right to Buy)的私有化政策是一个重要政策,在逐步改变中低收入住宅的情况。现在英国政府更多是在控制经济适用房(affordable housing)在普通住宅中的比例,同时通过住房协会租赁私人房屋作为廉租房的方法减少地方的财政开支。这样的做法可以打破贫民区,使家庭个体融入到城市之中,使各个区域的人群组成在整个城市中相对平等、平均。这些英国中低收入住宅的发展经历似乎告诉我们,大规模建设集中式经济适用房和廉租房不是城市化进程的最佳方案。因为这会形成社会的分化,可能人为地制造出城市一个个的“黑点”。如今英国选择化整为零的做法是比较值得尝试的。当然,城市的经济发展及一些自然条件也会影响人们的选择而慢慢形成富人区和非富人区。这是人们的自然选择,但当政者、建筑师和规划师等人士不应该人为去制造贫民区。低收入家庭不可以与城市主流生活分离,他们也是城市的一份子。城市的大部分公共资源应公平分配及共享。在这个案例里,如果回到讨论尺度的问题,我觉得需要考虑家庭及城市尺度的关系。家庭尺度的研究更多是在于住宅内部功能空间的建筑设计,而城市的尺度就需要考虑家庭与城市居民及所有功能配套的关系。这两种尺度是无形中联系而又彼此互补的关系。由于时代的变迁,部分不能在现在住宅里包含的功能需要在城市的配套里增加相应的功能进行补充。世界各个城市都在做类似的不同程度的探讨和尝试。如何界定家庭的核心需求?在核心需求以外,哪些是辅助需求?分别与家庭的关系是什么?这是很值得深究的。这些所谓的辅助需求是在住宅户型内,在住宅楼内,在住宅区内,还是在更大的区域及城市范围内解决?这不仅仅是住宅设计,而且是居住空间设计的一系列的延伸。


2 伦敦Bo u r b o n L a ne住宅(英国卡特赖特·皮卡德建筑师事务所,Cartwirght Pickard Architects)
a 施工中  b 建成后


三 宅型之开放街区和封闭住区

乔婧:回到支撑住宅的更广尺度,英国的居住类单体建筑和居住区公共空间品质离不开城市开放街区的形成和维护,绝大多数住区并没有因“自上而下”泾渭分明的功能或交通分区而成为城市住区群岛,而是在保证集体住宅数量的情况下以多样方式“自下而上”混杂聚合成为“城市”、融入城市并贡献城市性。您如何看待中国时下热议的开放小区围墙的政策?它为中国建筑师在住宅设计领域带来了哪些新的机会?

戴锦辉: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封闭小区以前是中国普通住宅的标准产品,在英国也有不少封闭小区。小区开放与否需要从两个方向来衡量:一个是从我之前提到的居住空间设计的一系列的延伸作为辅助需求的角度;另一个是从城市规划及发展的角度。从辅助需求方面看,小区大门以及边界的定位至关重要。这必然让中国的从业者重新思考边界划分的问题,在这边界之内和之外的关系及其包含的内容也要重新衡量。开放封闭小区的政策对中国的城市建设将产生巨大的影响,原来固有的居住模式会被彻底改变。原来在住宅区内的辅助需求可能没有空间了,或者说辅助需求不再是某些人的专属了,社会的资源需要重新排布和设计。在这样的情况下,居住的组团会相应变小,甚至缩小到一个独栋的住宅楼。在中国,多数的住宅区和住宅楼功能都比较单一,区内设计一些配套及公共开放空间,小区主入口或沿大街有配套的社区商业。这种模式一旦被打破,所有功能及空间都需要重组。中国人原本崇尚纯住宅区生活空间的思维可能受到冲击而改变。在英国,很多地方由有许多独栋的住宅楼直接组成的街区,有些组成了商业街区,有些还是比较单纯的住宅街区。商业及配套往往由市场和需求所决定,所以英国很多街区都在随着时代发展来改造,有住宅改商业,也有商业改住宅。他们尽留有二次设计的余地或允许改造的机制,尽量避免第一次设计及开发失误造成城市发展的误区。开发封闭小区或减小封闭小区的面积可以为日后城市发展带来更多的灵活性,当然也会带来一些问题和不确定性。这样对建筑师的要求也更高。英国的建筑师都是接受了建筑学全过程教育及训练的:从项目前期的调研、策划定位、可行性研究、任务书的制定、设计、项目管理、招投标合同选择和现场管理,甚至到后期交付使用后的记录及文档整理。虽然建筑师不是对每个项目都全过程服务,但可以说大部分项目都经过了全过程的工作。而且从专业的角度,这可能不仅是住宅的建筑设计,而且是多功能建筑的设计和城市及区域规划设计。


四 宅型之老年人及跨代住宅

乔婧:养老住宅也是中国和英国共有的热门话题之一。其实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所在家庭结构的变化,不仅是老年人,每一个人在居住空间的行为方式和对住宅的要求也会发生变化。笼统来说,除去特意为老年人或跨代做的住宅研究实践,比如养老院,中国和英国的普通住宅和住区的空间布局都很难实现对这种社会变化的适应性。比如在中国,传统的多代同堂居住方式在现在被认为是家庭矛盾关系的主要来源之一。那么有没有可能在上述某一种或几种尺度上找到一种设计方法来应对?您领导的SURE Architecture的住宅项目对类似问题是否有过探索?

戴锦辉:其实这个就是我之前再三强调的预留二次设计改造的空间及其可行性的问题。这个并不是在方案阶段或施工图阶段或者是装修阶段的问题。这样的项目,我们需要在前期设计概念里面就有预留二次设计的可能性,结合适应性强、可修改的(adaptable)的概念放到设计之中。这使得第一次竣工和日后所有的改造都可以达到较高的完成度。但如今在中国大城市,解决多代同堂居住的情况越来越难,除了家庭负担之外还有代沟和家庭矛盾的问题。集中看护式养老在中国并没有被广泛接受,也不完全符合中国的文化习惯,所以社区养老为主、集中养老为辅的方式可能更适合中国目前的情况。这样的策略将直接影响中国现在的住宅设计,因为这改变了住宅的人群组成以及生活和行为模式。我们在山西运城的项目中做过类似的尝试(图3)。这个项目所在区域被一条城市道路分成东西两个地块。我们在东地块设计单身公寓和小户型公寓,在西地块设计以两居和三居为主的普通住宅,整个项目还有配套商业和集中商业等。西区目标客户是城市核心家庭,所以以两居和三居为主。东区的公寓多为小户型产品,以满足投资租赁需求,为年轻夫妻、情侣的小家庭,还有住在西区的家庭中的长者提供了一个成本不高的选择。老人住宅的问题可能要回到我们之前探讨的尺度的问题,老人也是社会及家庭构成的重要成员。
  

3 山西运城中心
a 一、二期总体鸟瞰
b 一期东地块“U”形公寓


图片来源:
图1引自https://www.architravel.com/architravel/building/chips/chips_1/;
图2引自http://www.archdaily.com/243155/bourbon-lane-cartwrightpickard-architects;
图3由SURE绿舍都会(SURE Architecture)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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