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 ,英国建筑联盟学院,久负盛名。除了向世界各地输出明星建筑师 (库哈斯、扎哈、罗杰斯、奇普菲尔,彼得•库克,等等),AA还喜欢向名校输出校长,比如哈佛大学设计研究院(GSD)、苏黎世高工(ETH)和UCL的建筑学院院长均来自AA。

但是如果要说说AA到底是什么,却又是个特别难讲清楚的问题。如果解释说AA是参数化设计的摇篮,可能会有很多人认同。但事实上,DRL只是AA数十个diploma单元和研究生院不同专业中的冰山一角。仅通过参数化设计去理解AA会有失偏颇。



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 School of Architecture Bayley Street to Bedford Square,
2008-10
(Image © Kevin Sheppard)



如果一定要给个定义,AA这个地方是一个不同建筑观百花争鸣的大舞台。AA的独特性正是在于它所营造的这样一种学术环境:老师个个个性张扬,学生个个桀骜不驯;各种态度鲜明,甚至是互相对立的教学单元(unit)相爱相杀。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单元都在表达着自己对建筑的独特态度。在这样刀光剑影的环境中能坚持10年的单元并不多。有的‘老’单元随着单元导师的退休成了江湖传奇,也有的单元慢慢自立门户,逐步从本科生院中脱离出来,成为研究生院里的一个独立方向。比如Diploma Unit 6经过十年的积淀成为了现在研究生院里的 AA Projective Cities (AAPC) 。本文就采访了两位AAPC的毕业生,和大家聊一聊AA不那么为人熟知的一面

从贝尔福德广场看AA(2010)



访问对象1:程婧如
PhD (by Design) Candidate, AA School of Architecture
M.Phil. Projective Cities, AA School of Architecture
Director, AA Wuhan Visiting School
Co-Founder, ACROSS Architecture


1. 听说,AA的中国博士,毕业的加上在读的,在可追查到的学校历史中,也就 5个左右。是什么让你选择了在AA读博士?


没错,确实我的同类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比如现在是美国弗吉尼亚大学教授的李士桥前辈就是最早的AA中国博士之一。说实话,来AA读硕士之前,我并没有想过我会留在这里继续读博士。更准确的说,是根本没有想过读博士这件事。但是在AAPC熬了两年之后,感觉慢慢出现了一条比较清晰的路去真正理解建筑这个事情

总体来说,AAPC研究方法的核心是类型学,即通过一个城市的基本类型(fundamental types)去理解整个城市本身;在类型学的框架下,理论分析与设计提案相互结合成为相辅相成的研究手段。不同于传统方式中通过前期调研一步一步得到最终的设计,在这里设计提案的目的在于辅助研究而非提出最终的解决方案。虽然我在英国已经5年了,但我关注的研究课题从来没有真正远离过中国;从陌生的角度重新审视熟悉的议题带给我的是对中国完全不同的理解。


AA的教学空间



2. 你现在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


每天在图书馆看书?开玩笑,恰恰相反。世界各地到处跑,交流讲演从美国的常青藤大学到爱尔兰的小村子,评图答辩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到丹麦独立建筑学院奥古斯,和建筑大咖唇枪舌战也和建筑之外比如考古学家们聊聊史前遗迹。交流项目多的时候连着半年每个月都在一个不同的国家。



AA Diploma荣誉学位评图,2017


AA是个很小的地方,但是这里的世界很大。从2015年开始,我在这里启动了我自己的AA武汉访问学校项目,把AA的老师、AA的教育方法带回到中国去。主持一个国际交流项目要自己选方向,选话题,选地点,选合作方,事无巨细。中英合作与交流一直是我的个人兴趣,同时感觉也是像我这样,接受两方教育这类人的一种责任。往大了说,莫名的有种使命感。这或许也是AA教育的影响,在每个人的心中埋下了一个小小的英雄主义的种子。

对中英交流的兴趣也不光是在学术领域,我和另一个AA校友乔婧一起成立了“建筑东西”,ACROSS Architecture,一个基于AA中国毕业生和在校学生的独立组织。我们一群人聚在一起,办学术交流会、出版文章、策划展览,也吃饭喝酒谈天说地。就是想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AA校友们聚拢到一起,一个人的声音是微弱的,群体一起发声就有可能被听见。



2016武汉访校成果 – 2幅四米长的叙事性卷轴



3. 说说中英教育的对比吧,在AAPC的两年,再加上现在博士的3年,你的建筑观有怎样的变化?


“建筑观”这个词好大。对我个人来说,建筑观是一种态度,是一个建筑师在建筑这个领域中(不论实践还是理论)自身的立场,是每个建筑师的立足点。

我在国内接受的五年本科教育是扎实而相对全面的。除了建筑设计课,我的大学课程里面包含了建筑力学、结构、暖通、给排水等等方面,几乎涵盖一个建筑师在实际工程中需要综合协调的方方面面。我相信国内综合性大学建筑教育培训出来的合格建筑学毕业生具备参与实践的能力。然而,就我个人来说,在完成五年的本科学习之后我并不敢说那时候我有一个明确的建筑观。

刚去AAPC的时候,两种教育体系的差异简直就是一种文化冲击。AAPC追求理性的历史叙事,追求透过现象探求本质。往往当现象被追问到本质的时候才具有社会的普遍性,才具有普世的指导意义。这样看,建筑的意义早已超越了房子或者说物理上的构筑物这一定义。 再往前推一步,建筑可以被看做是它所在的时代中政治经济等要素的物化体现。这也是为什么从一个具有普世性的建筑身上我们能够窥视一个时代。


AAPC作品 (Alvaro Arancibia)


再回头对比国内的建筑教育,所强调的建筑技术、材料甚至是空间其实都只是建筑这个概念物化的实现手段。也就是说,国内的建筑教育更多的关注于建筑的物理性质本身,教育的目的是使学生具备实现建筑物理形式的技能。而AAPC的建筑教育关注的是物化体现背后的观点或者说政治经济规律。在这样的语境下,对建筑的思考更像是思潮,是对复杂现实的提炼与概括,是具有指导意义的总纲;因而,最终的物理实现形式变得相对次要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AAPC的学生作品都更像是一份社会宣言,而非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建筑项目。


AAPC毕业展,2013



▌ 访问对象2:张润泽
助理建筑师,MWA建筑事务所, 伦敦
M.Phil. Projective Cities, AA School of Architecture


1. 你从AAPC毕业之后在伦敦工作的感觉怎么样?


目前的生活状态比较有松有驰,一方面在工作上进一步探索实践性比较强的设计,学习各种材料和建筑细部的构造,另一方面也有很多闲暇时间沉淀,并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身处伦敦这个文化氛围浓厚的大都市,周围总有新鲜的展览、音乐会、电影等活动,感觉周末的自己就像块海绵,四处吸收各种有趣的知识,丰富自己的视界。


2. 你当时为什么想要到AA来,并选择了AAPC这个项目?


我本科接受的是比较传统的中式建筑教育,注重教授修房子的基础技能。而我一直对建筑历史和理论有浓厚的兴趣,希望在研究生阶段把视野扩展到城市尺度,做一些有批判性思考的项目。听说AA有一个专注于“跨学科研究”、“建筑的政治、社会属性”、“建筑都市主义”的研究生课程AAPC,正中我下怀。并且项目两年的长时间跨度在英国各个院校的研究生项目中都比较少见,所以我选择它也是希望能在伦敦这个城市多待一些时间,有更多机会体验不一样的文化和生活。


AAPC作品 (Thiago Soveral)



3. 在AAPC的生活如何?


简言之,压力山大。作为一个很小的工作室,我们老师几乎都比学生多。一周见三次老师讨论方案,还有技术课和理论课,强度很高。尤其是理论课,本来自认为语言还不错,但每次3-4个小时的艰涩难懂的讲座之后自己都几近崩溃,听懂的部分寥寥无几。只能全程录音,回家反复听,阅读材料硬着头皮看,过了几个月才逐渐适应。对于中国学生来说,一来国内高校的对于理论历史的训练普遍不足,再加上学术语言这座高山,AAPC的课程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除了向老师学习,我在AAPC的同学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与我一届的同学里,很多都是工作多年以后回来继续念书,或者从别的专业跨界而来。很多都是资深建筑师和学者,有清晰的学术目标和严格的工作素养。


4. 也说一下学习之外的其他方面吧?


每年AAPC的集体旅行还是很好玩的。当年我们 整个工作室大家一起去了巴西,现场参观了很多Paulo Mendes da Roche, Lina bo Bardi和尼迈耶的建筑,看着曾经只在书上看到的那些著名的建筑活生生得呈现在眼前,可以触摸可以从不同角度观看,那种感觉很爽。而大家一群人对着某个建筑细节指手画脚,讨论设计和历史,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这也是有趣的体验。在AA念书大家都会有很多机会去一些相对比较陌生的地区,比如约旦、以色列、古巴等,这些经验都是学校学习之外很有趣的记忆。

另外,AA是一个不大的学校,集中在市中心不起眼的一排楼里。我们都倾向于认为我们是一个社区。社区活动丰富,各种展览,排队和新书发布会接连不断,这些在AA bar,天台,贝德福德广场认识的人、建立的关系,从AA毕业到更大的社会里以后显得更加珍贵。


AAPC在摩洛哥,2011



5. 研究的过程有什么深刻的记忆?


在剑桥的档案馆里调出14世纪的书,一打开,那种特殊的混合灰尘和霉菌和木头的味道让我记忆深刻,想来这难道就是“时间的味道”?藏传佛教的信徒会绕着佛殿圣迹行走祈祷,是为转经仪式。而我在最后几个月在图书馆写论文时每隔两个小时就下楼绕着贝德福德广场走,一圈一圈又一圈,边走边思考论点,感觉像自己一个人的学术祈祷。


AA门口的贝德福德广场



6.毕业后如何在伦敦找到工作?工作的情况如何?


由于工作签证的问题,非欧盟的学生毕业后找工作普遍比较困难。毕竟伦敦汇聚了全世界精英,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我觉得找工作首先当然要有一本优秀的作品集,学校做的项目有时学术性太强,这就需要补充实践性比较强的项目来展示自己的工作能力,而后者才是很多公司所真正重视的。其次是发动自己能调动的一切社会关系,不管是经过老师介绍,还是学长学姐,尽可能联系到一些公司里的领导,当然这就要求你有很好的社交能力。最后,当然每个人都需要一些运气,我认识很多非常优秀的朋友,尽管很努力但也没有找到工作,这其实并不能代表什么,没有缘分而已。从时间规划上来看,理想情况是第一年结束的暑假就有机会实习,然后第二年毕业前一个月就开始发简历、联系老师介绍等等。

我没有在国内工作过,所以并没有特别多体会。但和国内朋友聊天时会感觉自己的工作相对轻松一些——很少加班、客户都比较通情达理、规范制度相对完善一些。另外,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公司文化,在团队建设方面会投入多一些。比如我们公司每年夏天会组织大家打高尔夫球,冬天去法国滑雪,还有一些和其它公司之间的社交活动等等。


AAPC作品 – 学习型集体与社交学习,剑桥(张润泽)



7. 在AAPC的教育对伦敦的工作有什么帮助吗?


如果没有在学校和老师辩论方案的训练,就很难经得住工作场合里老板对你方案的质问。在AAPC经历的抗压训练和语言训练我觉得在工作中有最直接的应用。实践很容易因为过分专注于琐碎的细节而忽视了对建筑综合性概念的把握。AAPC让我很好的保持了这个平衡,使理论与实践通行。

另外,AAPC的对于绘图技巧和思路的训练直接影响了我的作品集风格,这在找工作面试时显然是一个吸引眼球的点。

就AAPC做的方案本身而言,它所训练的思辨性和建筑的视野我相信是整个职业生涯都受用的。现在我的工作主要在做伦敦遗产保护区里一些房子的改造设计,文脉历史在设计中极为重要。由于实践中自己话语权有限,并不能完全运用AAPC学到的一系列分析和设计方法,但我能做到的是在甲方的利益、老板的意见、规划部门和各个咨询公司的夹缝中,时刻保持一个反思和批判的态度,这一点,我相信也是AAPC,乃至整个AA 的教育给我最大的影响。


AAPC作品 - 新型集体围合界面的对比(张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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