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书、做艺术和做建筑
另一种与建筑为伴的生活方式



吴若鸿 | Ruohong Wu
AA diploma 2010-12




毕业后曾在伦敦 Light architecture 事务所担任建筑设计师,数字化总监。2013年移居马德里,与西班牙建筑师Jose Quintanar联合创建建筑与设计工作室RUJAoffice, 独立出版社RUJA books。同时创作陶瓷系列TOPOI-publicunique等多个艺术作品. 其作品受邀参加米兰设计周,马德里当代艺术展,伦敦与巴黎独立出版节等。并担任欧洲设计学院(IED)本科视觉设计系导师。


 

这是一篇杂谈。仍在学术和实践道路上摸索的我, 希望把一个海外游子从求学到就业,再到初步创建自己工作室这几个阶段的所想所感直白的写出来。谈一谈在建筑和艺术道路上的探索,收获,当然也有阶段性的迷惑。我走的不是一条大多数做建筑从业者走的前景明朗的路,更像是多条小路,随着时间,慢慢摸索,互相交汇。希望把这种不一样的路展现出来,可以给如何做建筑提供另一种不为熟知的可能性,也是另一种与建筑为伴的生活方式。

从小接触和热爱纯艺术的我,在留学英国的初期,一心希望申报艺术或服装设计类的专业。接触建筑,直至到来AA学习初期,并没有身处顶尖建筑名校的自豪感,而是经历了一段相当痛苦和纠结的时光。一有时间就独自一人失落的游荡在临近的CentralSaint Martins 和 Royal Academy of Art门前,感慨于没有勇敢的追求梦想。当然,在不断深入探索和认识到建筑原来有这么多不同的‘走法’后,开始热爱这个专业。感谢建筑的包容性,让我可以在以后的路途中把它和各种热衷的课题结合,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并在路途中结交到很多一起成长的伙伴。


DIP5,启发个人的社会自省

在AAdiploma的两年,最幸运的是开始了对于自我的深入审视和对广泛的了解事物产生出极大的好奇心。很感谢我的导师也是珍贵的朋友,著名建筑工作室AMIDcero9的创始人Cristina Díaz Moreno和 EfrénGarcia Grinda。当初选择他们主持的Dip5 unit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对研究课题的概念性感兴趣,另外一个原因是他们强调‘we will make medium size buildings’(我们将设计中型建筑)。在抽象深奥的课题下这句十分实际的描述在很多unit中是极为少见的。当然政治,生态,哲学等的讨论非常诱人,但这让二十出头的我感到兴奋的同时也感到遥远。 Dip5在我所在的两年课题是围绕ThirdNature(第三自然)展开的。 第一自然是由学生自主选择特定社会群组,研究他们区别于其他人群的特性,藉由思考特定文化条件如何作为公共资源与大众共享。第二自然是学习与此社会群组有关的各种物理条件,探索如何将这些条件应用于建筑的结构或空间构成中。最后第三自然是前两者的融合,即最后的设计成果,它必须既满足建筑的社会功能,同时在结构,空间和材料上也满足实质的需求。而对每个学生而言,这个过程更宝贵的是允许每个人在选择社会群组中认识到自我对社会的关注面,进而通过建筑来感知和明确自己的社会观。



(上图)Diploma Year 4 作品,‘It is NOT garbage非无用之才’。
利用东京流浪者团结互助的团体结构,善于使用回收材料建设细致居所等积极因素,让他们在皇居广场上建造供公众庆典用的可回收木结构群。并在建造地上结构的同时营造地下层的山丘状临时住宅群,在创造公共价值的同时得到和公众交流的机会,重新回归社会。


毕业作品PropagandaAnonymity对我的影响很大,让我开始用独立的眼光审视自身文化中的各种不平衡,尤其是在政治和文化的碰撞方面。这是一个致力于在首都北京建立开放的公共空间,供独立艺术家,社会工作者和大众无障碍交流的作品。在作品中期我开始困惑,疑问应该如何把握作品的尺度。涉及政治和信息屏蔽的课题是很敏感的,困难在于如何把作品保持在中立的,不偏离建筑的范畴。最终从困惑中走出来时,开始明确作为建筑设计者,并不应该通过建筑来激进的评论对错,而是提供一个平台而引发大众对某些问题的思考。随着不断的对于自己文化背景的自省,我找到了一种创作的方向,不止于在建筑方面,这是一种独立世界观的形成,一种进行创作的责任感。如何把一个抽象的课题带入建筑的理性场景中,利用建筑的复杂性来创作有深度作品引起大众思考的同时不改变建筑的主旨,是这个阶段希望做到的。



(上图)Diploma Year 5 作品,‘Propaganda Anonymity对话’。
分建筑和城市两个层面。在建筑层面将首钢工厂废弃的机械重组为蒸汽供暖的公共广场,以供被城建驱逐的艺术家组织公共活动。城市方面建筑顶端释放的颜色气体和空气污染物产生反应,以色彩的方式将环境信息公布于众,产生新形式的公众对话。


学院只是极短的一个阶段,走出去看世界

大多数学院派建筑系出身的人都有一种毕业面对现实的不安。因为在学校里可以相对自由的实现自己的梦想,可以不考虑客户,资金,可以梦想和追随当今很多明星建筑师从一名学子到闻名世界的脚步。但是在享受这种感觉的同时需要认识到一些潜在的问题。求学过程中,尤其AA作为私立的只设置建筑相关科系的学院,所有人的精力全部围绕于自己的项目。在学院几年的时间里,醉心创作的同时,接触社会的机会很少。这是不可避免的不足,因为丰富的收获,我仍无比庆幸能在这里学习,庆幸这个过程中建立的独立思考问题的方式。可同时,学院只是极短的一个阶段, 我们必须承认没有和现实验证过的只在学院中潜心研究的理论, 包括获得奖项和导师赞赏的作品都是十分稚嫩的。 AA浓厚的学术气氛培养了我们,但是也应当清醒的看待这种经历,避免做象牙塔中与世隔绝的纯理论者。我们必须走出去接受现实的冲击,我们天马行空的’创意concept’必须经过这个社会的层层历练才能有机会粹变为‘理论theory’。 在学校的几年,我们崇尚‘学术academical’对于推进新意识产生的贡献, 也应当意识到建筑本身作为社会,历史,文化,结构,材料,力学,法律等等的综合体,无论这些元素最终是被实体化为一个建筑,或是理论化为一个概念,都是无法脱离某些元素而孤立存在的。学院只是极短的一个阶段,在这里我们接触到了建筑的某些属性。学院生活结束,走出去看世界,建立完善的社会世界观,才能帮助我们形成一个完整建筑观。


离开,为了再回来

毕业两个月后我受聘于伦敦一家建筑事务所,担任建筑设计师,数字化总监。很幸运的受到赏识并在几个项目中担任较重要的位置。但是很快开始发现自己的很多想法和公司的方向有分歧。伦敦的建筑市场大概分为三类,第一类为以Foster为首的大型建筑公司,涉及国际大中型项目。第二类是以Thomas Heatherwick为代表的创意型,先锋性的中型事务所。第三类为少数年轻建筑师想要实践自己的理念而建立的独立工作室,主要从事住宅,艺术装置,小型公共建筑等。我当时所在的事务所为第二类创意型,这也是很多AA毕业生比较容易融入的类型。事务所十分看重AA的教育背景以及理所当然认为,我的专攻方向是parametric数字化建筑。其实这是一种对于AA的误解。数字化建筑只是学院里众多课题中的一个,只有一部分学生选择。作为我个人来说,它只是一种辅助的设计工具。 虽然非常接受数字编程理论提供的便利和革新,也多次在设计中有所运用,但问题是在市场因素的过度推崇下数字建筑在近年成为了一种风潮。很多建筑项目一味追求数字化带来的奇异造型,导致最终成为求新求炫甚至求贵的政治性标志,掩盖了建筑的本质和多元性。这给建筑师带来一种无限膨胀的个人光环和给社会带来一种建筑师可以被数字编程所取代的错觉。我希望做的是朴素人性的建筑,不属于某一种风潮,也不过度推崇建筑师个人。如果在设计中的一部分需要某种程序或先锋科技来使设计过程更加顺畅,这是何乐而不为的事。但是在商业建筑的角度下往往难以达到新科技和人性化的平衡。所以一段时间后,我决定离开。

离开事务所后,和志同道合的西班牙建筑师,也是我的生活伴侣 Jose Quintanar,创立独立工作室。但是求学和创业需要的条件很不同,在不同的时期,需要根据需要的不同选择适合的环境。虽然伦敦是一个充满了机会和灵感的城市,但是高昂的物价下年轻的独立工作室存活是相当困难的。所以,我们决定离开这个生活过很久且有着深厚感情的地方。但是,相信这只是暂时的。离开,是为了在不久的将来,以更成熟完备的状态回到这里接受挑战。


艺术者给我的一节课

2013年底,初来马德里,渴望被认知。希望得到建筑项目的心可谓迫切甚至急躁的。让心开始静下来,缘于一段对话。一次受邀至葡萄牙做展览,结识了一位出色的艺术家。他曾作为艺术指导多次与国际知名建筑师合作。在肯定了建筑师在空间和结构上的设计水准后,他说:

“But I think architects in general think that they understand everything, and hardly to respect other professions (建筑师通常认为他们了解一切,和其他行业合作时是十分专制的)。”

这让我很惊讶,第一次发现原来很多时候建筑师给人的是这样的感觉。但细想下,却是有迹可循的。长期,严格的建筑师教育使我们具备了多方面的认知,在应对很多话题的时候都可以侃侃而谈。且由于专业涉及的广泛性,使我们有机会可以进行跨界工作,包括设计,艺术,哲学等领域。但是,这并不代表在这些方面我们具备与专业人士同等的认识深度。而在具体到项目本身,很多时候容易陷入一个误区,就是认为设计者比客户更了解他们想要的。这往往导致一种过度设计的情况产生。很欣赏建筑师Alison&PeterSmithson的理念,他们认为We must make building for people to colonizeand complete it(建筑的最终步骤的不是由建筑师完成的,而是居住者生活其中的同时完善了建筑)。身在建筑圈子里的我并不曾理性的审视过自身在社会中的状态。而在开始跳出已形成的思维后,逐渐意识到,自己甚至这个行业的年轻一代都太着急了。从开始接触建筑,尤其是在可以近距离接触很多世界级建筑师的环境里,很容易过度向往他们的成就,他们的路子。这反而可能成为阻碍青年建筑师进步的因素。很多时候注目他人的同时会忽略了解自我的独特性,不能精心摸索属于自己的路。王树曾说过:‘我一向认为我首先是个文人,碰巧会做建筑,学了做建筑这一行,从这样的一个角度出发,我看问题的视野就不太一样。’ 我也想明白自己的根源是什么样的, 看看真实的自我可以和建筑摩擦出怎样的火花。


做书,做艺术和做建筑

在初来马德里的一年,没有建筑项目。我开始同时做几件事,主要是艺术项目和独立出版。是不是一个艺术家,这没有关系。因为艺术对于我是一种发现自己思想本源的自省媒介。作品产生的过程无法掺杂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杂质都会数倍放大裸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何虚妄都会使成果失去打动人心的力量。当然我还远远没有达到深度自省的状态,但是每一个作品的产生都帮助推近了内心和本质的距离,带来极大的愉悦感。非常珍贵的是,我开始意识到其实从求学时期的建筑作品开始到后来的艺术作品,都有同一中心。作为一个在多个文化环境下成长的混合体,不完全属于任何一种文化的同时,带来的是跳出认识局限的可能。这让我更能敏锐的捕捉到不同文化在政治,经济快速变革下的断层。我在捡拾那些被过于快速转变的社会观价值观遗忘的文化片段,它们可以唤醒我们一些忘记了的却珍贵的根本。但我所致力的也不是完全还原这些片段,而是把它和新的元素结合出符合时代的属性。比如作品TOPOI-PUBLIC UNIQUE,讲述的是中国陶瓷制作中官窑和大规模工业生产之间的矛盾,主张用一种互相助益的角度看待工业和手工的关系。创造出可以降低时间人力成本,同时每一件物品都是独一无二的适合大众消费的艺术品。通过讨论陶瓷文化在工业生产中遇到的问题,我希望能让人更明确的意识到过度快速的工业,经济发展时代中被忽视的文化发展滞后。对我而言,一个有价值的艺术作品是对意识的唤醒,是作者对价值观的反思,是对现实中某个需要被看到的问题的标示。在独立出版方面,是把每一个自己的作品,包括建筑,艺术,诗文等,做成一本出版物。书的方式使相对深奥的作品变得容易沟通,而我认为作品的重要价值之一就是和大众分享。做出版物是一种作品和大众的变相对话。


(上图)TOPOI-public unique(众与独),部分系列



(上图)独立出版社RUJAbooks部分出版物


在没有做建筑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以上的事。无心插柳的,这些事帮助我们得到了第一个建筑项目,并现在仍对我们的事务所起到十分积极的作用。建筑虽然是到处触手可及的东西,但是与大众的深度沟通仍然是有距离的事,建筑师则更甚。多见的是建筑师之间圈子内的交流,或与客户的业务性接触,这使大众少有机会了解建筑师以建立某种信任。对年轻建筑师来说是个障碍,因为我们开始创业首先需要建立的就是公众对于事务所的认知,收集潜在的客户群。通过艺术和出版方面这种直接的方式,我们赢得了很多人对于我们创作方式和审美的信任。在进一步的交流中,我们的建筑师身份浮现出来,对于喜爱我们作品的人来说这种亲切直观的交流方式使他们愿意成为我们建筑方面的客户。现在,建筑与设计事务所RUJA office终于开始步入正轨,我们也会继续通过艺术和出版的方式把我们的理念诠释给大家。


(上图)Silent Manifest, RUJAoffice 2013 (建筑装置项目‘安静的宣言’,西班牙,RUJA工作室)


(上图)Las Musas, RUJA office2014 (酒店空间改造项目, 西班牙,RUJA工作室)


前路

说了很多, 现在所思所想,会在将来钻的更深,改变或者推翻。不想观者论对错。对看客,这是一个人一段经历的真实展现。对自己,在认知本源的过程中,记录一下走过的路,在前路的每个阶段回顾下,再思考下。



若鸿
2015年7月于马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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