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多的人臣服并缴械于这些所谓的领袖声音,追随他们对于建筑和建筑学科的定义,事实上,建筑作为一个调查和研究的领域,远比这个复杂得多。它永远不应该成为一个封闭的话语场。"

—— Eva Franch, AA Director

本文为程婧如 (Cyan) 对AA新校长伊娃·弗兰奇·伊·吉拉伯特 (Eva Franch i Gilabert)于18年夏天的一次访谈。访谈受《艺术新闻/中文版》(The Art Newspaper)委托,发表于 issue 64/ Dec 2018 (译/楼润之 )。



伊娃·弗兰奇·伊·吉拉伯特(Eva Franch i Gilabert)是伦敦建筑联盟学院(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简称AA)的新任院长,也是这座世界著名建筑学府的首位女性院长。AA是全世界最具声望与影响力的建筑学院之一,曾涌现包括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等在内的一批世界顶尖建筑大师。作为学院创始171年历史上最年轻的校长,这位发型奇特的西班牙女人伊娃·弗朗斯·吉尔伯特显得有些离经叛道,除了建筑师、教授的身份外,她也是纽约“艺术建筑临街屋”(Storefront)的执行总监和首席策展人,强调将建筑教育适应当代建筑社会环境的重要性。为此,《艺术新闻/中文版》专访了这位被外界形容为“飓风”的AA新校长。


Cyan: 关于你的当选,媒体报道一般都会从首位女性校长和最年轻校长谈起,你对这种标签怎么看?

Eva:我们理解周遭世界,总要通过语言的形态、文化的架构以及规范化的标签来达成,在我身上,这些标签是加泰罗尼亚人、建筑师,还有女性、长发等等。说起这个话题,我总是乐于提起福柯的《词与物》(The Order of Things),他在书中引述了博尔赫斯的研究以及他的“中国帝王的百科全书”,将动物按照我们所知晓的分类学进行排列,比如哺乳动物、鱼类,不一而足。博尔赫斯还根据不同的研究方式将它们进行分类:斑点的、圆点的,或是有两肢的、超过三肢的动物。我对他归类世界的方式着迷,因为他将我们从固有的概念中解放出来。我对发展一种新的分类学和百科全书饶有兴趣,在新的架构中,我们会更加自由与平等。


Cyan: 从“艺术建筑临街屋”的总监和策展人到AA校长...

Eva: 实践的形式,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行动的形式。在生活中我一直尝试着去发现与标记一些特定的地点,它们让我可以为人们所设想的群居方式作出我相应的贡献。作为一名建筑师而言,这是我的理念主线。我的兴趣就在于定义和重新定义人们共同生活的方式。一方面通过不同的实践形式与教学,向学生传授建筑史上设想各异的居住形式、城市建构模式,以及代表不同意识形态与参与方式的建筑类型学,另一方面,通过“临街屋”这类机构,我发现建筑已然不仅仅是一个展示空间,更像是某种智库平台(think tank platform)。


Cyan: 你曾提到,校长和策展人都起到了某种形式的赋能作用,何为“赋能者” (enabler)?

Eva:赋能与单纯的推广或展呈不同,赋能激励人们将潜在的想法变成现实。赋能的关键让人们产出那些本身固有却不曾注意到的东西。我总将自己视为一名“助产士” (midwife),乐于将人们潜在的东西激发出来。作为教育工程、教育机构的一部分,就是为了确保人们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智慧以及所拥有的遗赠(legacy)有多么重要。我认为在过去的几十年内,建筑文化创造的诸多事物之一,便是“自我形象”的文化:它基于单一的辞令和对封闭式话语讨论的推动。而这和赋能截然不同。赋能是一种“成为”的行为(act of becoming),而绝非仅是“推广”的行为。对我而言,赋能是一个过程,而这个过程需要交流与对话,需要发言与倾听。这也是为什么我对赋能感兴趣的原因,它给予人们权力。



AA Introduction Week 2018 (Photo by Byron Blakeley)


Cyan:在竞选宣言中你说, “建筑师和建筑机构要么已经对老生常谈的表述方式,例如可持续性、参与以及由下而上的实践等司空见惯,要么仰赖自封的先锋主义和元话语叙事而与世隔绝。这种叙事充斥着美学上的空洞,缺乏社会和政治的关切。” 可以进一步阐述这段话,并向我们谈谈你对于建筑的愿景吗?

Eva:迄今为止,我有幸能够经历诸多不同的学术架构。有时人们很容易将构成学者的要素和主智主义美学(aesthetic of intellectualism)的概念混为一谈。引述、改述,或是将想法与先例关联的能力——无论那是文本、图像,还是建筑物——它们都是特定论述的客体。体现智力上的缜密就好比下国际象棋,只要理解其中所涉及的规则和术语,人们就可以玩下去。建筑话语体系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技巧,而我知道如何操弄它们其中的一部分。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间出现的关于学科性的定义问题让人们经受了许多不安与焦虑。实际上,这是某种权力和压迫的体现——这关乎谁来构建准则、何为真正的建筑学科性。这一切十分可笑,如此多的人臣服并缴械于这些所谓的领袖声音,追随他们对于建筑和建筑学科的定义,事实上,建筑作为一个调查和研究的领域,远比这个复杂得多。它永远不应该成为一个封闭的话语场。那些自诩的先锋派们、与世隔绝的话术——尤其是其中或是通过美学的辞令、或是通过对历史的评估来实现的所谓的创新理念——最终让其完全无法和现在迫在眉睫的问题建立起联系,其中包括一些在我看来十分重要的社会和政治议题,这些议题对建筑学而言不可规避。我们要不断超越所谓的可能,超越我们目前的所求,这才是“先锋”真正的概念。

我对建筑师的三种分类这个议题十分感兴趣:第一类是赋能者(enabler),他们能够激励人们,通过某种特定的共识将大家凝聚起来,但我同时认为,赋能者大多时候十分羞怯,他们化身为旧有形制与知识的弱化表达;第二类则是肖像学家(iconographer),他们乐于创造符号与图像,通过十分廉价的比喻修辞来建构那些神圣的时刻,而最后所做的不过是与意指(signification)的陈旧形式产生共鸣;第三类就是所谓的教育家(educator)、批评家,他们总是在反对一切,但自己却一方面无法创造新的形式,另一方面没有能力且不愿意去表达集体智慧和力量。我其实很渴望创造出一整套建筑作品,它必须源于一个具备批判和重塑等要素的空间,来自集体和社区的概念被重新定义,脱胎于一个创造全新美学的空间——这条路还很长。

Cyan:那AA希望培育什么样的建筑师?

Eva:其实是三者的结合。我们每一个人需要了解的是这三者在历史上是如何运作的。而当我们创造未来的建筑个体时,我们都需要它能够了解自身的政治体系、社会架构与美学动向。这其实是每一个建筑师得以站立所必需的“三条腿”。



AA Students in conversation with the director 2018 (Photo by Byron Blakeley)


Cyan: AA以出产业界顶尖人物而闻名,但你曾特别提到“建筑并不是有关大人物和大建筑,而是有关不同形式的社会实践”,我们是否能够将其解读为你对建筑学教育的理解?

Eva:因为AA迄今培养了一批杰出的知识分子和建筑师,例如雷姆·库哈斯就很熟知集体性的全新形式,并创造了新美学,他并没有在创造那些话语,相反,他创造的是十分纯粹的建筑作品,我们可以在很多方面找到集体创作和探究空间的痕迹,并非在营造一个售卖给社会的形象。甚至扎哈也是如此。她的项目大可以被视为美学作品。美学一直以来都是一种媒介,建筑师凭借它得以完全转变人们对城市和空间的认知。人们对于她作品的理解和对库哈斯的有所不同,但对我而言,他们二者每个有着极端议程的作品里都可以找到那“三条建筑不可或缺的腿”,这就是我们需要培养的精神。


Cyan: AA为人熟知的原因还在于它激进的实验,如今你对激进 (radical) 一词如何理解?

Eva:我不知道你是否看过“巨蟒剧团”(Monty Python)的电影,在《布莱恩的一生》(Life of Brian)中有这么一幕:耶稣在罗马的一个石头建筑里向人群布道,他向聚集的信众说:“你们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们每一个都无比特殊!”人们纷纷点头示意。而在清一色的应和声中,唯有一人小声说:“不,我很普通”。实验性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老生常谈的词,但实验并不是人们凭空下定义就存在的,人们要为实验的发生创造一种氛围和空间。我第一年所做的事情,是把不同的人汇聚到一块——例如通过设计公租房进行建筑实践的人,投身金融创新、时尚、生物行业的人等等,能够让我们从不同的角度洞察建筑这个行业。我们的边界究竟在何处?我们究竟能在将建筑和其他领域结合起来的路上走多远?我们要如何建立联结,而其中得出的智慧又是什么?这项实验将由很多院内的人士领衔,作为院长,我只是负责提供一个争辩和讨论空间。一方面让新鲜的血液加入来扩大领域,另一方面给这个行业带来更多的对话机会,我认为这对我的第一年而言已经绰绰有余了。先做好第一年,然后再展望未来。


于伦敦贝尔福德广场,2018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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