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建筑实践:英国伦敦住房危机下的两种可能应答

Normal Architectural Practice:
Two Tactical Responses to London Housing Crisis



乔婧 QIAO Jing


摘要: 在英国伦敦住房危机的背景下,通过简介两个不同尺度新近建成的住宅案例,提出以挑战日常惯性、解题方式可复制、甘作城市背景为特点的“常规建筑实践”,来探讨建筑师为回应伦敦乃至英国住房危机所可能采取的应答策略,并为促进住宅建筑设计转化为一种更强的社会驱动力提供开端。

Abstract: This paper investigates tactical responses from architectural practice to housing crisis in London, UK. From analysis of two housing projects in London, the paper proposes Normal ArchitecturalPractice, which challenges the routine practices, seeks transferrable problem-solving approaches, sets out to be part of the urban fabric, in order to achieve a stronger transformative architectural design as a socially driven force.


关键字:常规建筑实践;伦敦住房危机;单体住宅改扩建;住宅区复兴

Keywords: Normal architectural practice; London housing crisis; Single house extension; Housing estate regeneration


伦敦住房危机

英国住房危机从2004年顶峰时的全国住宅拥有率70.9%降到现今的64.1%可见一斑。以首都伦敦为例:伴随着年均增长率为10%的房租外加平均月租已超过平均月薪,伦敦的住宅拥有量降到了自1986年以来的最低谷,拥有第一套房的人均年龄高达38岁。[1] 其中经济适用房(affordable housing)的供需极度不平衡向来是每任市长面临的棘手难题之一,2016年新市长萨迪克・汗(Sadiq Khan)的核心目标便是使中低收入市民的经济适用房达到新住宅建造总量的一半。[2] 而最新伦敦计划(The London Plan)显示,2004年新住房的需求量是23000,2011年增长到32210,到了2016年需求量已经达到42000。[3]

住房危机在英国是经久不衰且极具时效性的建筑话题,很多精英建筑师、建筑评论家都对此积极地发表见解和提议,比如英国文化协会(British Council)在2016年意大利威尼斯双年展英国馆中统筹承办的“家居经济学”(Home Economics)展览。①它认为这场住房危机揭示的不仅是供需不平衡,而是人们生活的方式已发生改变。[4] 它将人们日益变化的家居生活方式缩微投射在五个不同时间轴上(小时、天、月、年,以及十年)的建筑空间及其背后所隐含的家居形态,从不同的时间尺度和使用角度出发,提出了英国房屋急剧紧缺的环境下建筑师对居住环境的再度反思和对家居状态的重新回应。②

这在建筑师理论和实践的角度上提出了一个紧要的观点:只有跨越行业壁垒放眼于建筑之外的社会政治经济结构,譬如自上而下的政策和自下而上的应对背后所关联的金融或税收等驱动,将它们视为设计考量的元素,建筑才可能或可以突破习以为常的设计话语方式从而获得新的思维和视野,将设计转化为一种社会驱动力。而以上观点如一些普遍先锋理念一样还仅能够停留在展览或文字的表达力量中,它们对当下建筑行业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面对住房危机这一个巨大的社会和产业难题,建筑师作为住宅开发建造链条中最底端的制图匠身份,如何在日常职业范畴内化被动为主动来实践操作呢?

每一年的RIBA年度最佳住宅评奖(RIBA House of the Year)都是聚光灯下建筑师们众所瞩目的一场视觉盛宴,它代表业内认可的最佳新建住宅设计标准,同时推出了很多小型明星建筑事务所。入选提名住宅的普遍特征是,私人业主拥有与建筑师同样的野心,支持建筑师对材料或空间等元素进行新的实验;或者是业主有时间和耐心,支持特技的设计与施工团队(比如专家和工匠)对建筑细节精打细造;再或者某些项目的特殊场地造就了它的与众不同。与这些小范围、精英式的小型住宅对立的是大量的老房改造、新建公寓或住宅群,以及住宅区复兴等开发,它们往往需要面对更加复杂的城市肌理、社会诉求、以及经济局限等设计限制,因此无法在纯设计上取得所谓亮点,但恰恰却是它们承担了解决一个城市住房危机的重任。这种重复性解题式的、编织城市背景式的操作姑且称之为“常规建筑实践”。下文将通过伦敦新建成两个尺度截然不同的常规建筑实践项目讨论现建筑师在住宅类项目可探索的可能性,在有限条件下可获取的职业担当。


伦敦培索普路1号(1 Painsthrope Road)自宅改扩建

联排房(Terraced House)自17世纪即是英国典型的住房建筑类型之一,在19世纪成功为城市剧增的工人阶级提供了高密度的住房,而从20世纪开始被双拼型住宅(Semi-detached House)淘汰,到了21世纪又被重新喜爱。③它们的室内空间布局普遍具有局限,每个空间都只配备其自身的使用范畴而不具有灵活的多功能使用方法,因而无法长期有效地容纳家庭结构方式逐年变化的家庭,也无法简易地应对短期生活节奏变化快的现代白领。由于伦敦市的规划法规对房屋改扩建有非常严格的制约,对普通住户来说,在不拆除房屋的情况下改扩建的局限和挑战都较大。尽管政府大力提倡用“改扩建”代替“搬家”,实践上在伦敦各区申请原址改扩建的规划许可依旧有很大阻力。这个怪圈是造成表现为房屋需求量激增的伦敦住房危机的动因之一。在这样的背景下,英国建筑师事务所Wall Studio创始建筑师郦娜设计完成的自宅改建项目培索普路1号是一个很具有时效性的范例。该项目坐落在城市北部一片紧凑的联排房角部,临靠两条社区道路(图片一)。对自宅进行改扩建而非搬家起于建筑师对住房的重新思考:她认为原本陈旧狭小的居住房子应成为一个“派对房子”,这样才可以理性地兼容生活和工作、私密和开放。

图片一:沿街保留立面

原住宅有两层,一层是起居室、厨房和餐厅,二楼是两个主卧和一个卫生间。(图片二至图片三)改扩建设计的难点在于如何在加建体量尺度和材料上恰如其分地融入周边纹理,并且在不遮挡邻里日光的条件下将自然光最大程度带入到原旧部分阴暗的室内中,一扫大多居民宁愿搬新房也不改扩建此类联排房的阴影。改扩建从一层开始(图片四),重新调整空间布局后她将厨房的面积扩大两倍, 将窗户扩建为一个悬浮在外花园地面之上的“座椅”,通过四片玻璃围合将厨房与室外的公园的边界模糊(图片五)。此时厨房的传统功能定义已被延展为更为弹性的空间,在她每一天的生活中提供了很多如戏剧般变化的片段:独自在厨房烹饪美食与欣赏窗外的风景的并置;坐在座椅窗户上安静工作与朋友聚会一起看投射到隔壁外墙上的电影的对比。从厨房沿着楼梯而上由天窗引导(图片六),光线在白墙上映出窗外树叶的剪影,是另一种的步移景异。与“厨房”的开放交融空间相反,在三层阁楼加建出的两居室空间显得更为隐秘(图片七)。它由被近黑色的锌板包裹,每片锌板与链接缝锌板的尺度与老房的砖头和灰浆的尺度相近。虽然颜色和材料与房屋的原立面强烈对比却在建造细节上达到某种和弦,活跃的视觉效果很好地控制住了街角视向转折(图片八)。

图片二:改造前一层平面图



图片三:改造前二层平面图

图片四:改造后一层平面图



图片五:“座椅”窗户


图片六:采光天窗

图片七:改造后三层平面图



图片八:背面扩建立面


图片九:住宅扩建剖面图


建筑师的匠心独运将细微繁琐的生活细节串联起来,为这个易被遗弃的老联排房注入了新的住居活力(图片九)。如同“家居经济学”所探讨的,住宅建筑空间和居住生活方式已具有越来越多的差异性和越来越少的匹配性,培索普路1号房屋重新思考了住居和空间的关系,将住居赋予新的角色并添加了更多空间戏剧性。住宅不仅仅是单一的提供生活起居的私人住所,还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随时随地“演播”的舞台;住宅如一个投影仪为居住者投影观赏,同时住宅也参与建构了城市影像被城市观望(图片十)。

图片十:隔壁建筑外墙电影投影



伦敦圣约翰住宅区(St John’sHill)复兴

伦敦有很多战后大批兴建的住宅区(housing estate)都面临基础设施严重滞后的问题,在质量和数量上都无法满足伦敦住房市场日益增长的需求。很多大型的住宅区已被取代或抹平(Tabula rasa),其中新建筑皆不乏精品。但这些“复兴”的举动容易触发社会公平等敏感议题,比如2016年被斯特林奖提名的特拉法拉广场住宅(Trafalgar Place)更新项目曾引起轩然大波。[5] 究其根本原因是建筑设计在这片风潮中往往扮演着被开发商消费的角色,为吸纳更多中产阶级,那些原本居住的中低工薪阶层住户则面临长时间拆迁和搬迁的困苦。究竟为谁而设计成为设计创造真正的社会价值的难题。

由伦敦最大住房协会皮博迪(Peabody)开发的圣约翰山住宅区社会保障房的复兴项目是较为低调的新建案例之一。该住宅区位于伦敦南部旺兹沃思区(London Borough of Wandsworth),北面正对克拉普顿交汇站(Clapham Junction Station),东面紧挨爱德华联排房和镇中心,南面朝向旺兹沃思公共区(Wandsworth Common),西面依附一条30米宽的火车铁路,是连接伦敦维多利亚车站(Victoria Station)和滑铁卢车站(Waterloo Station)的重要交通线路,因此火车的通行量以及所产出的噪音非常大。物理位置如此不便对复兴有很大挑战和要求,处理好铁路和住宅区的关系将铁路噪音对室内的影响降低到最小已从简单的设计问题上升到复杂的社会问题。

图片十一:圣约翰山住宅区总平面图


图片十二:西北方向建成效果图

圣约翰山原住宅区建造于1936年,总占地面积有2.27公顷,一共有353个住户。占地虽不小,但它却是一个“封闭”的住宅区,甚至没有畅通的公共步行道路;建筑室内空间标准太低已无法达到新的居住标准;立面材料、开窗方式和地面铺装等过于陈旧也很难通过翻新而达到现代需求。[6] 这个低收入阶层住宅群建筑设计的难题在于既要设计一个满足全体住宅需求的房屋群组,又要为居民的公共使用创造机会和条件。同时项目的一个重要社会愿景是提供一个集购买和租房、新旧住户于一体的社会性平衡(socially-balanced)的住宅区。英国建筑事务所霍金斯布朗(HawkinsBrown)在原场地重新规划设计出9座新住宅楼、一个社区中心和沿路面向火车站的商业店面,将原本与城市分裂隔离的孤岛转变为一个活跃有生命力的社区公共中心(图片十一)。靠近北面火车站的住宅楼楼高12层,起到一种地标性庇护象征;而靠近东南面联排房的住宅楼则为四层,表达一种对周边房屋低调谦卑的姿态;面向西边铁路的几座住宅楼紧密相连形成一面“保护层”将小区与铁路分隔(图片十二)。在英国,“街区”理念深入人心,据统计有89%的英国大众喜欢住在沿街的房子里,而不是塔楼和现代公寓里。[7] 基于此,圣约翰山住宅复兴对传统住宅类型解读,着重通过群组体量分合和沿街砖立面设计创造出街区环境(图片十三)。其中砖的选择和排列方式经过了无数次修改和审阅。城市住宅群组组成一个具有内向性的邻里空间,通过景观铺装、花园和植物设计将住宅楼与城市道路串联闭合成为一个尺度宜人、有渗透感的生活街区(图片十四)。

图片十三:建筑沿街砖立面


图片十四:街道景观设计


项目统计共有528个新住宅,其中经济适用房有279个,比例超过50%;房型包括单卧室公寓到四卧室公寓。[8] 所有的公寓都达到住宅空间标准(Decent Home Standards)和可持续住宅的四级标准(Code for Sustainable Homes Level 4)。为了最大程度上减少搬迁的次数和搬迁户的数量,如此庞大的复兴项目在经过了深思熟虑地思考和多种方案后,最终将由南至北分为三期进行。这是关乎日后项目成败的决定性一步,也是建筑团队为规避‘建筑性成功、社会性失败’风险的最主要战术回应。在建造一期工程时,保留二期和三期规划地面上的老房子。如此规划必然对前期设计判断能力和后期施工的精确度都提出了严格要求,不仅是对建筑师一方而且对整个项目团队的合作与配合。一期作为项目的开始尤为重要。此时圣约翰山住宅区一期已经完工并开始入住,二期开始进入施工阶段。

在满足房屋设计和空间质量、缓解拆迁和回迁难题的同时,为了让新建住宅区保留旧住宅区的历史和人文情怀,让回迁者感受到家的延续,建筑师与本地艺术家罗德尼・哈里斯(Rodney Harris)合作设计了四个嵌置在建筑砖立面的浮雕模版,通过雕塑过去住宅区人们的衣服、用具和家庭生将人们带入到原来居民的记忆中(图片十五)。原来建筑中的装饰图案也被建筑师融入到如入口大门和阳台挡板等细部的设计中,向城市诉说圣约翰住宅区的这次更新变迁没有忘记对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包容。

图片十五:记忆浮雕



常规建筑实践

在伦敦住宅危机日益加剧的社会背景下,笔者试图以普通甚至平庸的、日常甚至琐碎的、可大批量重复性制造的“常规建筑实践”项目为起点,来简要探讨建筑师的“危机公关”,即对住房危机可采取的应答策略与操作方式。培索普路1号自宅改扩建是独立建筑师全程介入设计操作的一个小传统住宅再生项目的代表,在此项目上设计师和居住者的合一有助于重新思考住宅的使用本质和居住者、使用者及持有者等角色的多重影响,并挑战习以为常的设计准则以及“宁搬不改”的用户惯性,对英国当下旧住宅所面临的淘汰危机提供了有价值的参照性和转译性。圣约翰住宅区复兴则是大型商业建筑事务所社会介入项目类型的代表,在断断续续长达八年的前期工作中,建筑师从多角度出发引入预算、社区咨询、标准规范、潜在社会价值等因子不断优化设计,并最终与其它多个专业和团体合作产出了一个建筑完成度及社会名誉度都较高的项目,也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市民和政策制定者对这类社会保障性住宅习以为常的期待与看法。正是这些“习以为常”,不论在设计准则上还是生活惯性上,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伦敦住宅危机的隐藏源头之一。而也正是这些“习以为常”,值得建筑师投入与那些精英式小型住宅相当甚至更多的职业力量,值得社会对常规建筑项目投入更多设计以外的关注。这种以解题方式可复制、关注城市背景肌理为目标的“常规建筑实践”应当为解决伦敦住房危机提供无尽的动力源泉。


参考文献:

1. Zlata Rodionova, ‘Housing crisis: London hasthe second most over-valued homes of any major city around the world'. The Independent Online 27/09/2016

2. Dave Hill, ‘How Sadiq Khan has been tackling London's housing crisis so far’. The Guardian Online 03/11/2016

3. Finn Williams, ‘Looking beyond the numbers of London’s housing crisis’. The Architect’s Journal, Vol 243, Issue 15.

4. KateLe Versha, ‘Finn Willams on Home Economics’. The British Council Online 04/05/2016

5. 特拉法拉广场住宅更新项目迫使大批低收入原住民搬迁,引发建筑社会意义的激烈讨论。详情见https://www.architectural-review.com/archive/campaigns/outrage/outrage-trafalgar-place-exemplifies-a-dash-to-socially-cleanse-valuable-land-in-london/10012433.article

6. Tasmie Thomson, ‘Has HawkinsBrown’s St John’sHill’ created a new London vernacular?’. The Architect’s Journal, Online18/07/2016

7. Tasmie Thomson, ‘HawkinsBrown St John’s Hill’.The Architect’s Journal, Vol 243, Issue 15.

8. https://www.archdaily.com/258925/peabodys-st-johns-hill-estate-hawkinsbrown



图片来源:

1-10: www.wall.studio
11: 原始图片来源于https://www.archdaily.com/258925/peabodys-st-johns-hill-estate-hawkinsbrown,后经过作者标注
12: http://newlondondevelopment.com/nld/project/peabody_estate_st_johns_hill_sw11
13: https://www.hawkinsbrown.com/projects/peabody-st-john-hill
14-15: 作者自摄



注释:

① https://design.britishcouncil.org/venice-biennale/VeniceBiennale2016/
② “小时”展厅提出人们在家中度过时间的方式已改变,可促使创建新的空间标准;“天”展厅假设在地球村环境下设计一种轻便“可携带”的个人空间,比如时下风靡全球的Airbnb;“月”展厅面对以学生为典型代表、对短期租房合同有大量需求的群体,提出一种可提供临时居住需求的新短租模式;“年”展厅则将“家居”假设为“资产”,通过银行提供的客户私人制定贷款来扭转当下以伦敦为首的暴利投资趋向,让购房初衷回归实体居住;“十年”展厅则探索了科学技术和物理环境在更大跨度时间及维度下的自身变化及其相对容量,为两代甚至多代“同堂”的生活兼容提供灵活的空间。
③ 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Terraced_houses_in_the_United_Kingdom#cite_ref-FOOTNOTEScott2013233_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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